10*24
01
夏季的午後雷陣雨來的極快，去的也快，如同秋老虎似的，說翻臉就翻臉。
也許是因為雨雲接近的關係，空氣中充滿了濕氣，像是要把衣袖都染上水珠似的，不斷從遠方蔓延過來。在茂夫還在想是要快步跑回家，還是要轉身回相談所避雨之時，他看見遠方的街道被雨霧給染上一層黯淡的灰，不斷逼近的雨勢及雨雲也讓茂夫下意識的轉身逃跑，以免被陣雨給淋濕了。
茂夫在最後一刻踏進相談所一樓的樓梯間內，前腳才剛進，他就聽見龐大的豪雨不間斷地拍打地面。在樓梯間拍去身上及書包的雨滴後，茂夫慢慢的抱著書包走上階梯，最後他坐到台階上，耐心的等雨停。
雖然樓梯間帶有發霉的味道，但還是個適合等雨停的地點，不會有太多人經過以外，也不會太過吵鬧。
但雨還沒停，後方的相談所倒是響起了開門的聲音。
「你怎麼還在這裡，剛剛不是回去了嗎？」
靈幻拿著掃帚，滿臉疑惑的看著坐在樓梯間的徒弟。
「因為開始下雨了，所以……」
「身體有淋濕嗎？」靈幻關心的問道。
「沒有。」
「沒事就好。」靈幻看了眼一樓樓梯外的雨勢，耐心的回問茂夫：「要進來等嗎？」
「沒關係，師父還要工作，打擾您也不好。」茂夫抱緊黑色的書包，同時站起身來，「也許等等就停了，我可以多等一下。」
「嗯……」
靈幻沉吟著，下一秒，他推開相談所的大門，對著樓梯間的徒弟丟出另外一句話。
「等我一下。」
茂夫還來不及回答好或不好，靈幻便消失在眼界之中，無所適從的他只好把黑色的書包重新背回背上，安靜的等靈幻再度出現。
下一秒，茂夫看到靈幻提著公事包及一把黑傘，快步的走出相談所，並俐落的把門給鎖了起來。
「好了，走吧。」靈幻朝氣十足地說著。
發現靈幻似乎下班了以後，茂夫有些不敢置信的看著眼前的大人。
「怎麼？」靈幻問著：「幹嘛這樣看我？」
「師父不上班嗎？」
「不上了，下午我放假。」
靈幻自在地揮揮手，當他們抵達一樓時，茂夫看到靈幻用傘柄敲了一下水泥地，同時露出柔軟的笑容。
「這幾天的案件數量不多，依照日程規劃，明天就可以處理完了。」
茂夫低頭思考半晌，而後皺起眉，銳利的提出問句來。
「我記得您今天早上還說事情都做不完？」
「那是開玩笑的。」靈幻假裝沒事的輕咳了一聲，然後他帶著以往的笑容回問茂夫，「都相處好幾個月了，你不相信我的能力嗎？」
「……也沒有。」
「那就對了。」
感覺到茂夫對自己十足的信任後，靈幻眼尾微揚，隨手一按，黑色的傘便如同花朵般的應聲而開，最後靈幻走進雨中，對茂夫伸出手來。
「既然這場雨一時之間不會停，就讓我送你回家吧？」
雖然沒有在第一時間答應，不過在看到那充滿笑意的眼後，茂夫還是握住了靈幻伸出來的手。
「那就麻煩您了。」茂夫說。
02
傾斜的黑傘將茂夫整個人都壟罩在陰影之下，同時也將他的世界切分成兩塊，一邊是有下雨的地方，另一邊則是有靈幻的地方。
平常的下雨天只有滴答作響的水聲，但不知道為何，身旁多了一個人以後，單調的水聲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兩人的腳步聲，而這也令人安心不已。
茂夫看著被大雨洗刷的街道，跟著靈幻走了一段時間後，他才想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
「靈幻師父。」
「怎麼了？」
「您知道我家在哪裡嗎？」
「當然不知道。」靈幻把手放到下巴，推測般地偏了偏頭，「不過這個方向應該對吧？」
「是正確沒錯，但師父是怎麼知道的？」
「這個啊，是為師的秘密。」靈幻充滿神秘的對著茂夫輕眨眼，「你也能當作是大人的超能力。」
雖然是透過百葉窗觀察到的，但總不能洩自己的底吧，靈幻心想。
「聽起來好像有點厲害。」
「那當然。」靈幻說：「不過我只知道大概的方向，所以還是要你帶路才行。」
「嗯。」
茂夫輕聲地應答，在跨過一個小水窪後，兩人便又向前進了一些。
「師父只會放一把傘在相談所嗎？」茂夫再度提問。
「對啊，畢竟會來的客人大都會帶自己的雨具，所以自然也不會特別準備。」
「那如果拿走這把，師父就沒傘了。」
靈幻腳步停頓了會，輕笑出聲。
「這種天氣應該也不會有人跟我搶傘吧。」靈幻說。
「也是。」
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著，在拐過幾條街道以後，靈幻看到眼前的路上出現了意想不到的阻礙。
因為大雨的關係，所以街道上出現大大小小的水坑，雖然這點水坑對靈幻來說問題不大，但對茂夫來說，不管是跳過水坑，或是越過水坑都有可能會讓身體被水濺濕，這可不是他所樂見的。
但回家的路上只有這一條，別條路不是要繞得很遠，就是要穿過市區，若是這樣的話，身體還是會淋濕，所以穿過這條道路就是唯一的選擇了。
「師父？」
「嗯？」
「您不走嗎？」
「當然要，不過這個時候適合用另外一種方式過去。」
「另一種方式？」
「是啊。」靈幻遞出了手中的大傘，接著說道：「幫我拿一下。」
雖然不能理解靈幻想做什麼，但茂夫仍舊乖乖的抓住了傘柄。等到茂夫接好傘後，靈幻用手輕推傘骨，把傘更傾向茂夫一點，然後他蹲下身，轉身背對著茂夫。
「？」
「上來吧，這樣比較快。」
「但是這樣會弄髒您的衣服。」茂夫抬起黑傘，緊張的說：「我自己也可以走的。」
「但你跨過去也會弄髒自己，對吧？」
「是沒錯，但……」
「路人。」
「是？」
「我腳酸了，快上來吧？」
聽到這句以後，茂夫眨了眨眼，他看著靈幻向來整齊的灰色西裝，發現外套的長衣擺沾到地面的水灘以後，茂夫瞪大眼，並微微握緊傘柄。內心掙扎一小段時間後，茂夫放開緊握的雙手，最後小心翼翼的把手搭到靈幻肩上。
「真的沒關係嗎？我的書包也有一點重量的。」
「只是揹一段路而已，沒關係的。」靈幻不介意的說道：「上來吧。」
「好的。」
等到茂夫整個人趴好，也將雙手勾到自己脖子上後，靈幻把手放到茂夫的腳邊，他先是喬了一下傘柄的位置，確定沒問題後，靈幻慢慢的站起身來，然後轉頭看向茂夫。
「那我們出發囉。」靈幻接著說：「傘就給你拿了。」
「好。」
零碎的雨滴打在傘骨上面，帶來了簡單的音調，也許是因為被靈幻揹著的關係，所以茂夫反而可以多出一些時間來觀察周圍，以及揹著自己的人。
即使是在這樣的雨天，靈幻那亞麻色的頭髮就像金燦燦的午後陽光，同時也令人感到溫暖，與此同時，靈幻跨出去的每一步都可以走上好遠，若是與靈幻並行，也要多走幾步才跟得上他的步伐吧。
是不是變成大人就可以跟靈幻一樣可靠且受人信賴呢？
而這段過程又需要多少時間？
03
靈幻跨過一個又一個的水坑，發覺身後的徒弟似乎沉靜下來以後，他放輕腳步，揹著茂夫走在寬廣又陰雨綿綿的街道上面。
「靈幻師父。」
「怎麼了？」
「成為大人需要很多條件嗎？」
「怎麼突然問這個？」
「因為要成為像師父一樣厲害的人，好像很難。」茂夫把臉枕在靈幻的背上，小小聲地說：「所以才想問您看看，看能不能快點長大。」
發現徒弟似乎是真的在為自己的年紀苦惱以後，靈幻看了眼灰撲撲的道路，沉默一小段時間後，他才認真回答茂夫的話。
「雖然大人看起來好像很厲害，不過有些事情是小孩才有的特權喔。」
「比如說？」
「比如說可以隨意地遊玩啊，還有交很多的朋友。」靈幻用手把茂夫的身體更向上移了一些，以免他滑落到地面上，「可以學習更多的知識，也能夠做自己想做的事情，這都是小孩才有的權利，大人可是無法輕易做到的。」
聽到靈幻的話後，茂夫抬起頭來，身體則是更挨近靈幻一些。
「師父也有想做的事情嗎？」茂夫好奇地問道。
「當然。」
「師父想做些什麼？」
「嗯……想成為更厲害的人吧，這樣。」
「但師父已經很厲害了。」茂夫說：「還能更厲害？」
「當然啊，世界可是很大的。」靈幻溫和的笑了出來，「雖然我已經是調味市最厲害的靈能力者了，但其他城市一定也有同樣厲害的人吧。」
茂夫試著想像比靈幻更厲害的人出現在自己眼前，不過最後他卻搖搖頭。
「沒有辦法想像呢。」茂夫說：「比師父更厲害的人。」
「是很難碰到沒錯。但不管是朋友，還是勁敵，都是人生會碰到的一部分。」靈幻用手輕拍茂夫的腿，語氣沉穩接著說：「所以不需要太緊張，只要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就可以了。」
自己能做的事情嗎？
茂夫將下巴抵在靈幻肩上，認真的思索靈幻的話語。
雖然自己是小孩子，不過應該也能夠幫忙靈幻吧？但自己又能做些什麼？
茂夫左思右想，卻只能想到自己下來走路這件事情，但就下雨天的這個情形，他能做到的也不多，頂多只能撐好傘而已，但就兩人的身高差來看，應該也是要由靈幻撐傘才不會沾溼身體。
但也應該也有不淋到雨的其他辦法也說不定？
突如其來的念頭讓茂夫的腦中出現了一個模糊的念頭，他抬起小小的臉來，在腦中不斷演練模擬後，他極其慎重的，將自己的超能力沿著傘骨，蔓延到黑色的傘面上面。
七彩繽紛的超能力聚集在傘頂，宛如瀑布般的從傘尖宣洩而下，而這陣超能力雨也將兩人的身體罩在一個透明的圓球之內，隔離雨勢之餘，也不讓任何一滴水碰到靈幻的身體。
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吧？
雖然是簡易的防護罩，但他控制好了距離，所以周圍的人應該不會發現才對，但才這樣想沒多久，靈幻就直接喊了他的名字，而這個呼喚也讓茂夫的防護罩不明顯的搖晃了一下。
「路人。」
「怎麼了？」
茂夫努力穩住自己的聲音，猶豫要不要乾脆解除防護罩，然後乖乖的坦承有用超能力的事實，但靈幻卻像是沒發現般的繼續說下去。
「雨好像變小了，你看。」
靈幻用頭點了一下地面，當茂夫跟著低頭時，他看到地面出現淡紫色的花瓣，宛如顏料般的點綴著灰色的地面。
「地上怎麼會有這麼多花瓣？」茂夫問道。
「你抬起傘來看看。」
茂夫依言抬起傘面，在這個瞬間，茂夫看到頭頂上盛開整片的紫藤花，因為天空的雨雲慢慢散開了，所以他也能從花瓣的間隙看到淺藍色的天空，還有沾染上水珠，閃閃發光的葉片。
「這裡怎麼會開紫藤花？之前都沒有的。」
「很漂亮對吧？」靈幻愉快的笑著說：「剛剛發現公園有這個小小的紫藤花架，所以就順便帶你過來，覺得如何？」
「很漂亮。」
「喜歡就好，偶爾也可以過來看看。」
「嗯。」
靈幻抬頭欣賞著眼前的紫藤花，因為雨勢變小的關係，所以紫藤花只有微微的搖擺著，不過才看沒幾秒，眼尖的他就發現周圍有些不對勁。
雖然紫藤花隨風搖擺很美沒錯，但沒滴到半點雨水也太說不過去了吧？他好歹也算是站在樹下，怎麼可能一滴水都沒碰到自己？想到至此，靈幻發現自己剛剛走過那麼多的水坑，但似乎也沒有淋濕衣服，頂多只有鞋子濕掉而已。
這些現象的答案似乎只有一個。
「路人，你有用超能力嗎？」
「……有用一點點。」
茂夫回答的聲音明顯小了許多，雖然靈幻自身曾教導過茂夫不可以隨意地對人使用超能力，但總是要聽一下理由才對。
隨意的謾罵或指點只會對小孩有不好的影響，也可能會讓他更加抗拒自己。
「為什麼會用？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？」靈幻又問。
「因為不想讓師父被雨淋濕，所以才用的。」
茂夫誠實說出自己的理由，而被靈幻發現這件事也使得他愧疚的垂下脖頸。
不該那麼草率地使用超能力的，雖然一開始是好意，但靈幻一定會很生氣吧？
如果靈幻就這樣討厭自己怎麼辦？突如其來的念頭讓茂夫更為擔憂了，他將額頭靠在靈幻的肩膀上，如果可以，他不希望靈幻討厭他，畢竟他是極為少數的，可以接納自己的人。
「我應該先說的，對不起。」茂夫充滿歉意地說。
「沒關係。」靈幻偏頭想了一下，然後他拍拍茂夫的腳，接著說道：「不過下一次還是要先說，我才能夠來得及反應，不然人家要是看到我們周圍沒有雨肯定會覺得不可思議。」
「好。」
「雖然對人使用超能力不好，不過看在你是幫我的份上，還是謝謝你。」
聽到靈幻道謝的話以後，茂夫不敢置信的看著眼前的大人。
「……師父不生氣嗎？」
「為什麼要生氣？」
「因為我用了超能力，也沒聽你的話。」茂夫抿了一下嘴唇，愧疚的說：「這樣是不好的吧。」
「是啊。」靈幻說：「如果不是我的話，的確是不太好沒錯。」
茂夫握緊自己的雙手。
「但是，我們之間說好了，要由我來教導你使用超能力，所以這點事情我是不會生氣的。」
陰沈的雨雲離開了，溫暖的陽光趁機從雲層間穿透而出，同時照亮花棚，以及師徒兩人的身影。
發現雨停了以後，靈幻蹲下身來，讓茂夫安穩的站在地面上後，他收起沾滿雨珠的黑傘，而後靈幻牽起茂夫的手，慢慢的走在淡紫色的道路之上。
「畢竟我是你的師父啊，要是因為這點小事生氣怎麼行？」
師父。
這兩個字彷彿有魔力似的，安穩的撫平了茂夫的情緒，他看著地面上的花瓣，認真的思索自己使用超能力這件事到底好不好，而後他想起了靈幻的話語。
不管是做一個好人的部分，或是超能力其實是人的特質的這件事，都讓他覺得自己跟一般人一樣，並沒有其他區別，而這一切都是靈幻所教導給他的，身為人，最重要的一點。
「師父真的是個大人呢。」茂夫誠心地說道。
「嗯？當然是吧？」靈幻疑惑的看著身旁的徒弟：「你這樣算是挖苦我嗎？」
「沒有，只是覺得認識師父真的是太好了。」
「嗯。我也是喔。」
茂夫看了眼身旁的人，發現葉片間那細微的陽光將靈幻的茶金色的頭髮照的閃閃發亮，宛如溫潤的茶水、隨風飄蕩的花朵，以及遙不可及的星辰。
最後茂夫輕輕的，握緊了靈幻的手。
雨雲終究會離開的。
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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